假如我是小燕子，我会在春天第一缕暖风里醒来。那时北方的屋檐还挂着残雪，我会衔着一根带着江南水汽的柳枝，飞过长江，飞过麦田，回到那个老院子的梁上。我知道奶奶会搬出那只旧木梯，仰着头看我和泥补巢，嘴里念叨着“小燕子回来啦”。我会故意在她头顶绕三圈，让她看清我新换的蓝黑羽衣，然后落在晾衣绳上，歪头听她和邻居说“这燕子认门”。傍晚时，我会领着新孵出的雏燕练飞，看它们跌跌撞撞地穿过石榴树，把花瓣碰落一地。

假如我是小燕子，我会在夏天的雷雨前低低地飞。空气闷得像湿棉被，我能感觉到翅膀尖上凝着水汽。我要赶在雨点砸下来之前，把最后一口泥衔到巢边——巢里那五只小燕正张着黄嘴丫尖叫。我会贴着稻田飞，故意擦过水面，看涟漪一圈圈荡开，把藏在叶下的青虫惊得跳起来。等暴雨真的来了，我就缩在巢里听雨点敲瓦，听屋檐水嘀嘀嗒嗒织成帘子。那时候我会想：幸亏我是只燕子，能躲进自己一嘴一嘴垒出来的小窝里，看世界在雨里变得模模糊糊。

假如我是小燕子，我会在秋天的黄昏里集合。电线杆上站满了我的同伴，我们像五线谱上散落的音符。我会记得哪家窗台常撒着小米，哪家小孩总朝我扔石子，哪棵树上挂着粘鸟的网。然后在一个起风的早晨，我跟着大部队往南飞。飞过黄河时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老院子的烟囱正冒烟，奶奶在门口仰着头。我不能说话，只能把叫声拉得又长又亮。等明年春天，我还会记得路，记得那根晾衣绳，记得她仰头时眯着的眼睛。
   

推荐文章